【名師訪問】從未止息的視野 - Josef Koudelka (訪問第二節)


Lens早前刊登了捷克攝影師Josef Koudelka 的訪問。他因拍攝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及出版影響深遠的攝影集《Gypsies》而為人所認識。他的新書《Wall: Israeli and Palestinian Landscapes》是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以大約四年時間拍下的心血,內容是關於一道近十年來由以色列為了限制巴勒斯坦人由西岸進入以色列國境內所築起的牆。這書源自一項名為《This Place: Making Images, Breaking Images — Israel and the West Bank》的團體項目。該項目由攝影師Frédéric Brenner發起,成員包括Koudelka及其他11位攝影師。

Koudelka先生(75歲)是Magnum Photos年資超過40年的會員。他上週在巴黎接受了James Estrin的訪問。訪問內容經過編輯。

問: 除了攝影外,你還被什麼影響?

答:聽著,我在攝影和生命裏從沒任何偶像。我遊走世界,所有看過的事物都在影響著我。所有事物都影響著我。我和四十年前的自己分別頗大。四十年來我都在旅行。我從不待在一個國家超過三個月。何解?因為我對觀看事物很感興趣,如果我留在同一地方太久我會失明。

我的成長和攝影塑造了我的人格。其他人會問:「你是個法國人還仍是捷克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我遇到的人可能會說出個答案來。不斷的旅行在改變著我,但我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我可不是從我出生的村落而來,而是在南方數公里外的南摩拉維亞州,因為那裏有最棒的歌曲和音樂。如果這些歌曲和音樂來自這片土地,我應該也是從這裏來。

問:你說過不喜歡規劃。(他向我展示用顏色標註的月曆和記事本)啊!

答:所以我也會規劃,我會規劃。我清楚我想去什麼地方,亦清楚我想做的事,同時我亦想有足夠自由度令我不用常牢記著這些事。這次旅行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問:我不太熟悉工程,但我在想它對你的攝影有何影響。兩者有何共通點?或是說你早已將工程知識拋諸腦後?

答:我很慶幸能畢業成為工程師。我熱愛飛機和攝影,但當了七年工程師後我了解到當中的限制。我認清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工程師,亦清楚自己不想成為高層,所以我開始了攝影。當時我三十歲,我不想人生就這樣結束,我想繼續生存下去。

我仍在尋找攝影的界限,亦同時明白箇中限制。大多攝影師年約四十便離開人世。對有些人來說,我在某程度上已經死掉,但我仍醉心於攝影和人生。我至今仍然未放棄兩者,因為向來沒有給自己太多限制。

以布列松(H.C. Bresson)和克萊因(William Klein)為例,當布列松真正開始攝影生涯時,他的顛峰時期亦同時完結,唯一例外的是他初期攝影時的優秀相片。他現在仍不時拍出一些好照片。然而,Klein畢生都在使用廣角鏡頭。

當我在捷克時,我拿著Exacta相機和Flekogon 25mm f/4 鏡頭拍攝吉卜賽人,大部時間我都是使用1/30秒或更慢的快門設定。我裝上東德製400 ASA的電影菲林,並用灼熱的藥水冲洗,將曝光推至極限。有時我會將它放著過夜,有時會將菲林曝光推至3200 ASA。

那些負片密度非常高,當我第一次舉行《Gypsies》攝影展時,我弄了第二套相片,並利用這套相片製作一套複製負片。所以,所有在Magnum檔案裏的照片都是用那套複製負片製作出來。

當我認為不再需要廣角相片時(沒想到往後還會重返廣角),我便買了兩台Leica相機並開始使用35mm和50mm焦距的鏡頭。我清楚知道,當你改變技巧,視野也會自然改變。

我覺得在捷克斯洛伐克裏受過的歷練令我嚮往自由。我要令這種自由的感覺繼續下去,擺脫限制,破斧沉舟,捲土重來。

問:在剛開始攝影時,最吸引我的是所有程序都需要自己動手做。

答:正確。當你買了相機和菲林後,所有往後的程序都是由你全盤控制。這是攝影給你的自由度,但同是亦是一大挑戰。

問:另外攝影不斷變化,當你到了另一個國家時,就像重生一樣,以不同角度看事物。

答:這正是我所說的,作家Bruce Chatwin在一本關於澳大利亞原住民、名為《The Songlines》的書中提到,有一些法則可以讓原住民在敵對國家生存。第一,待在一個地方等同於自殺。第二,你的國家是一個令你不再懷疑自己的地方。你的家是你要離開的地方,在危難時要想辦法逃走。另外,你應該和鄰居打好關係。

問:你剛說相機的儲存媒介在影響著你。你近來都不時使用數碼相機,那對你有什麼影響?

答:對我來說,個人視野相當重要。當然,個人技巧亦有影響 。

例如,使用這全景菲林相機很麻煩,因為一卷120格式的菲林只能拍四張照片,你若在一天內用掉20卷菲林就已花掉200美元。所以這時候你需要其人他人資助,資助人亦因而對照片有要求。

我用過一台富士全景相機,但問題是所有人已停止冲洗這類菲林。市場上再沒出售220格式菲林,所以你亦因而要拿多約35公斤重的120格式菲林。我請求Leica協助,他們為我特製了這部S2數碼全景相機並將其調校成黑白。我帶它和另外一部菲林相機走了四趟旅行,在最後兩趟時我發覺自己較喜歡及較常用這台Leica相機。相片效果旗鼓相當,但鏡頭完全相同。

當中主要的分別是我再也不需攜帶菲林,不用冲洗,不用承受全部重量和不用再找資助。數碼相機更精密,亦令我更容易控制對焦和景深,提供更短的對焦距離。總括來說,它帶來更多可能性。

問:除了攜帶和冲洗菲林等實際考慮,數碼與菲林格式之間還有何分別?

答:對我來說兩者相同,只是我較喜歡數碼格式。我不攜帶電腦,所以每天黃昏回去時,我都會看著相機屏幕挑選相片直到凌晨。

拍風景照非常有趣,攝影師年老時開始拍風景照並不無原因。拍攝人像你得不斷移動,不斷為之而奔走,還要花很多時間。風景攝景來得輕鬆得多,因為你需要不停地等待。

我現在已經75歲,這時才發現數碼格式風景照,令我不禁讚歎科技的進步。

我想給你看這本二十年前在捷克斯洛伐克購買的書。這是1854年一位西雅圖酋長對當時美國總統的演說,內容非常優美,同時亦適用於當今的以色列。

他說過,土地不屬於人民,人民反而才是屬於土地。土地就如母親,她遇到的事也會發生在兒子身上。這是一個變賣土地的問題。他說人怎能夠賣掉母親?(你怎能賣掉空氣?)如果你唾棄土地,你便是在唾棄母親。

問:你現在忙什麼?

答:我現在有一個由1991年開始,關於考古遺址的項目。 我已經造訪超過200處希臘和古羅馬遺址,距離完成還需三年。今年我在馬賽(Marseille)展出這個項目,問題在於所有收入都用於購買和冲曬菲林,所以我沒有賺過一分一毫。

但現在有了數碼相機,我便可以買機票,拿起相機,然係到我想到的地方,遍佈世界各地的朋友都會讓我留宿。三年後我想舉行一個重大的展覽和出版兩本攝影集,其中一部將會圖文並茂。

自攝影出現以來有無數人拍攝過這些地方,但未有一人到過所有遺址。

問:你在造訪這些遺址和思考這些考古遺跡及人類歷史時有何得著?

答:從中我學會了世事沒有永恆。

世事沒有永恆 ——這也是我從吉卜賽人身上學到的。布列松對我說過我的問題是我從不思考未來,但我正好從吉卜賽人身上學會不要為未來擔憂。我亦學到生存其實只需一切從簡,所以我從不掛慮金錢,過去若我缺錢便會去借錢,以不至於浪費時間。

時間是生命僅有的東西,人老了自然會明白,但這是我畢生的感受。

問:我知道你不喜歡受訪,也明白你為何認為談論攝影如此沉悶。

答:我現在是為以色列之行和圍牆而接受訪問,所以一位好記者能在這時幫得上忙,他以發問催迫你作答,令你花時間思考問題。

當我準備到以色列時,Frédéric為了我準備一連串與哲學家和猶太法學博士的會面,然後我說:「聽著,我在共產時期的捷克斯洛伐克已經經歷過這些事。在我到南斯拉夫前,人們都說我應該為將要經歷的事情作準備。」

我說我用視覺汲取知識,如果你有耐性和足夠時間,即便你沒有一個聰明的頭腦,你總會得出某些結論,而我就已得出答案。在到達以色列前,我不想和任何人談話。

我很慶幸Frédéric Brenner推了我一把,因為這趟旅程豐富了我的人生。

問:以色列的那道圍牆本身非常難看,沒有美感可言。

答:我能想像工程人員看到這道圍牆時會覺這是項很捧的工程。我喜歡飛機,自己亦非常多愁善感,但某些戰鬥機看似漂亮,其實同時也很糟糕。我想這是個矛盾。

美麗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因人而異。美麗無處不在,你甚至能從悲劇中發現當中的美。

文|James Estrin
譯|Felix Tang / Ménos
原文:https://lens.blogs.nytimes.com/2013/11/20/josef-koudelka-a-restless-e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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