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師訪問】因世界而改變 - Josef Koudelka (訪問第一節)

Josef Koudelka的職業生涯開始時是一位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工程師,將近三十歲時轉職攝影。他拍下了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過程並在1975年出版了他的著作《Gypsies》。(再版及大裝版於2011年由Aperture出版)

他的新書《Wall: Israeli and Palestinian Landscapes》是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以超過三年的時間拍下的心血,內容是關於一道近十年以來由以色列所築起的牆,目的是要限制巴勒斯坦人由西岸進入以色列國境內。這書源自一項名為《This Place: Making Images, Breaking Images — Israel and the West Bank》的團體項目。該項目由攝影師Frédéric Brenner發起,成員包括Koudelka及其他11位攝影師。

Koudelka先生(75歲)是Magnum Photos年資超過40年的會員。他上週在巴黎接受了James Estrin的訪問。訪問內容將分為兩節。

問: 我們上次是在夏洛蒂(Charlottesville)鎮舉行的Look3攝影節見過面。

Koudelka:我儘量不接受訪問,但因應節目需要時才例外。訪問時間通常很長,我想認真對待而不想草草了事。

我所有事都是為自己而做。我出版《Gypsies》不是因為想拯救吉卜賽人,因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事情都是為自己而做。如果這些事情可幫到任何忙,我當然會為此而高興。我遊走世界各地尋找一些有興趣及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因此我從不為雜誌工作,不參與時裝攝影,亦不作公開宣傳。對我來說,一個項目一定要有趣及與自己有關。

所以當我聽說這個團體攝影項目時,我表示沒有興趣參與。首先,我不想和以色列扯上關係,因為當地情況複雜,而且這不是我的意願。再者,這是個團體攝影項目,而我向來不大喜歡這種工作形式,你能掌握自己的做事手法,卻掌握不了其他人怎樣做事。

總而言之,我不願意加入。

但Frédéric Brenner卻不斷鼓勵我參與,他叫我到當地嘗試兩週看看。我説在自付交通費的前題下可以試試看,因為我知道到最後將會拒絕他的邀請。我從他開始攝影時巳非常了解他的個性,亦很欣賞他。他是個誠實的人。

我當時從未到過以色列,想了解當地情況,所以便一口答應。隨後才發現這個國家和我息息相關。

這是我25年來最長的攝影項目。我的興趣在於現代人怎樣改變了周遭的環境,並為此已出版了10本書。

然後我發現了那道牆。我從小就被圍牆包圍,所以我很清楚這是甚麼回事。對我而言,一個傑出的攝影師不是那些走到街上花10分鐘便拍下一張優秀照片的人。一個傑出的攝影師要自行建構環境令自己成功。我發現這個環境被嚴重破壞,這個環境因而和我扯上關係。

我真的不想和這件事有任何過節,所以我要他們證明我可隨心所欲地做事。在四次三星期的旅程之後,我終能確定我不會被利用;我可以在以色列的整個過程得到完全自由進行拍攝。最後我才簽下了合約。

我知道這項目將會成為一本書,也需要自己找出版商。光靠書中其中三張照片,你可能不會知道來龍去脈。所以我的問題是如果要開辦展覽需不需要文字?不太需要,但我會在書後如《Black Triangle》一樣加插一小段文字。

問:你是因為怕人們看到相片時勾起政治思考而不想使用文字? 對你來說,這道牆的意義在於令你也曾在捷克斯洛伐克圍牆下生活。

Koudelka:有趣的是當我將這本書給當地以色列人看時,沒人覺得這是本政治書籍 ,而是關於人們與該地方的關係。當然每人有不同看法,但這不是一本關於戰亂的書。

一位以色列詩人對我說:「你讓不可能的事成真,讓隱藏的事情原形畢露。」他的意思是以色列人不想看到那道牆,也同時避之不提。他們不會嘗試越過圍牆。人在異國(在法國或捷克斯洛伐克),實在很容易讓人忘掉想忘掉的重要事。

問:在看這本書時令我最深印象的是你鏡頭下都是無家的人。在《Exiles》裏人們被迫離開家園,吉卜賽人居無定所。對一些巴勒斯坦人來說這道牆阻礙了他們回家。

Koudelka:我在圍牆下生活,窮盡一生想離開。而牆本身的價值就是讓人不能逃脫。

問:所以這不只是一道實體圍牆?

Koudelka:那當然是道實體圍牆。我希望這本書不會令讀者身同感受。在《Black Triangle》一書裏,我不是生態學家,但幫助到當地固然是好事,而且讀者亦能從中得益。

我不喜歡圖片故事,圖片故事摧毀了攝影。故事需要包含特寫及其他手法,而我較感興趣的是一張照片對於不同人可以講述不同故事,這對我來說是好照片的特質。

我們都是憑自身經驗看事物,依據我的經驗,我認為圍牆是表示不能走到牆的另一邊。

每天我都看到那道牆,所以我跟你說我不能待在那邊多於三星期 ,因為我實在感到非常焦慮。

當我在捷克斯洛伐克展開攝影生涯時遇見了一位老年人,一位年老的攝影師,他教曉了我一些實用的東西。他跟我說:「Josef,當攝影師詮釋主體時,主體亦同時影響著攝影師。」當我(為世人)將這世界放進相機的觀景窗時,窗外的世界也影響著我。

問:你不接受任何分配工作,是因為你不想其他人掌控或命令你怎樣做事?

Koudelka:我正式出版這本書前做了25至26次試版。當你試過千種可能性而得出了一個不二的選擇,工作才算是真正完成。

問:這亦令所有事返回原點。你說過那道牆正切合你年輕時對個人自由的追尋。那是⋯⋯

Koudelka:我想這不只是關於那道牆,我的書是關於那道牆和以色列及巴勒斯坦環境的關係。這兩個分裂的國家和國民對局勢有著不同的回應。

對我來說,以色列人及巴勒斯坦人沒有什麼區分,我是對人不對事。當我離開捷克斯洛伐克時,人們都在問我:「你是否共產黨員?你反對共產主義?你是不是無政府主義者?」我不在乎人們怎樣標籤我。

在這分裂的國家裏,兩大陣營都嘗試著保護自己,當中無力保護自己的郤是周遭的景物。我認為在這對大部份人類而言非常神聖的土地上發生的事,是種危害周遭景物的罪行。由於世上存在危害人類的罪行,因此亦應該存在危害景物的罪行。

我原則上反對破壞,而在以色列及巴勒斯坦發生的一切正是危害世上其中一個最重要地區的罪行。

問:你說過你是為自己而攝影 ,人們在你為自己而拍的照片中找到其他意思當然是好事。我開始發現攝影在於整個過程,不需要太執著於成品。製作過程正確,出來的相片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Koudelka:我從不對出版相片感興趣,但是現在我的想法開始改變。

過往若有人對我說:「我付錢給你拍照的前題是你不要出版那些照片。」我會欣然答應。但若他說:「我要銷毀你的相片。」我會拒絕。對我來說,一件事的本質非常重要。

我不是一個試圖改變世界的人,當然如果幫得到忙我是會很高興。但我清楚記得當我出版《Gypsies》時,我就像一個男妓一樣,忽然間全部有經濟能力的人都能付錢買到這本書。

我希望自己可以選擇相片的受眾,這可能是我在捷克斯洛伐克生活時萌生的歪曲思想所致,因為我的相片當時在國內全無影響力可言。

(他笑著說)我幫不了鏡頭下吉卜賽人的忙。如果我只拍攝吉卜賽人,當時的政府便會找我麻煩,因為他們希望人們對這類人隻字不提。

我的歪曲思想是在我在捷克斯洛伐克成長時萌生,這包括語言在內,並伸展到各方面。我不相信別人的說話,你聽到或讀到的都和現實相反。

對我來說,攝影師對自己相片的敍述並無意義,光靠觀看相片其實已經足夠。很多時候人們需要費盡心思解說一張無意義並且沉悶的相片以特顯當中的意義。

問:所以如果你是為自己而拍攝,你能從中得到甚麼滿足感?你只想看你想看見的事物嗎?

Koudelka:我剛說過我在轉變。當然我不認為這本書能改變任何事,我只是在呈現我所看到的東西,就此而已。

問:我想知道,這想法是因為對於美學滿足(建構東西的藝術滿足感)的緣故?

Koudelka:我從不用「藝術」來解釋,事實上在每次Magnum大會上當有人提及藝術是,我會說:「可不可以將「藝術」一詞從週年大會中移除?我們只討論攝影。這是甚麼的一門藝術?」

文|James Estrin
譯|Felix Tang / Ménos

原文:https://lens.blogs.nytimes.com/2013/11/19/josef-koudelka-formed-by-the-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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